魏书首阳风

『魏』
司马懿 曹丕 曹叡 司马师
爹丕暖 懿丕 懿师 丕叡 师昭

『竟来不及问一句人生几何
能白驹过隙前对酒当歌
连生死和诀别都一一错过
错过这眼中片刻不舍

此身如朝露去日苦多
任春秋都穿肠而过』

陈群主持司马懿十八问

陈群:请坐,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司马懿:诸位晚上好,我是司马懿,字仲达。

陈群:你今天心情怎样?看得出你有些不大对劲。

司马懿:(笑)我有点忐忑,冒着被扔西红柿的危险。

观众钟繇:我们没带西红柿,带了鸡蛋!

司马懿:长文是我的老友,他办节目我自然要来支持。

陈群:好了,废话不多说了,我们直接开始?

司马懿:开始。

1.儿时的你怎么看自己的出身?

司马懿:实不相瞒,我小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家族显赫,有种优越感吧。

陈群:就是很显赫嘛。殷王之后。

司马懿:(笑)哪比得上你颍川陈氏!差之千里啊。总之小时候挺自负的。

2.儿时的你对待家庭有何种感觉?

司马懿:嗯?感觉?

陈群:就是你对你的家庭成员怎么看?

司马懿:哦。嗯……(思考中)我的祖父他……他是一个很好学的人,我印象中总是手不释卷,也很沉默,很少跟我说话,我其实至今不了解他。父亲雅好诗书,也同样寡言少语,但父亲更多了一份威严。他……真的很有威仪。

陈群:各位都知道,司马防不让他这些儿子们进来,儿子们就不敢进;不让他们坐,他们就不敢坐;不问他们,他们便不敢说话。仲达,我说的对吧?

司马懿:(笑)对。所以印象中家中一切都很严谨,很规矩。

陈群:家中别人呢,向大家介绍一下。

司马懿:我的母亲和那个时代大多家庭的女性一样。兄长比我大八岁,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很高大,和父亲一样。哈,可能是比较高的缘故。各位知道吗,他十二岁去考试被人以为隐藏了真实年龄。所以我童年全部的快乐来源于和叔达季达玩闹。

陈群:我们今天也请来了叔达和季达。

司马孚、司马馗:大家好。

陈群:你兄长方才说童年的全部快乐来源于和你们。

司马孚:是。因为我和二哥的年龄只差一岁,比较接近嘛。

司马馗:对。

观众曹丕:我想知道他弟弟们小时候怎么看待仲达?

司马孚:他很聪明,也很孝顺。和父亲一样好学,但他比父亲和长兄显得更加和蔼。

司马馗:二哥真的很聪明,我们这些弟弟包括长兄,都望尘莫及。都说二哥三岁能倒背《周易》。

司马懿:啊?我应该没有吧?这么多年过去,都忘记了。

3.何时改变了孩童时代的自负?

司马懿:其实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发现,这些能有什么用,你终究还是要为别人“打工”,没有什么可觉得优越的。嗯……但是最主要的是有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其实想想挺庆幸的,若是没有那件事,那些人,我可能……可能活不到72岁。

陈群:仲达吊得一手好胃口。

司马懿:(笑)我还跟随胡昭先生学习的时候,曾语出狂言,惹怒过一个叫周生的人。他就纠集他那些朋友,想来杀我。多亏我先生胡昭在他面前跪下,求他不要杀我,我才留有一命。

陈群:那真该感谢胡昭先生。

司马懿:是的,所以我给犬子取名司马师,司马昭。也感谢周生,让我知道韬光养晦有多么重要。

4.为什么要装病?

司马懿:(看了一眼观众席上的曹操)这个问题有点敏感吧。

陈群:(内心os:更敏感的问题还在后面呢,嘿嘿)2018年啦,我们早都是死人了,也早就释然了,谈何敏感?

司马懿:好吧(笑),曹老板别打我。

观众曹操:孤天下无所不容,讲!

司马懿:其实你当时就知道原因的嘛。

观众曹操:那就跟电视机前的朋友们说说。

司马懿:当时天下的形式我看不清,不想轻举妄动。

陈群:怎么想出装病的这个法子的?

司马懿:因为没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陈群:(摇头)一躺就是六年,真不容易啊。

司马懿:(自嘲地笑)那也是我该承受的,其实就是看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群: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装病六年吗?

司马懿:我活这一次就足够了,如果再来,我还会如此。虽然很痛苦,但也让我收获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比如坦然和隐忍。

5.第一次见到曹丕时,有何想法?

司马懿:(表情诡异)长文,想不到你这么正经的人也可以问出如此嗯……的问题啊。

举座皆笑,曹丕脸色微红。

陈群:不是不是!你想哪去了!我是问你对子桓的初印象。

司马懿:哦(´-ω-`)。。我对子桓啊,有点忘了。

观众曹丕:你……

司马懿:好好好,记得记得。当时三言两语间能感觉出他才学富绝,后来我们俩熟了,知道了其实他那些年过的挺压抑的,还有点自卑。

陈群:你把下面一个问题都回答了。

观众曹操:子桓啊,孤……

观众曹丕:(笑)父亲。

6.你和曹丕到底什么关系,是像有些人想得那样吗?

司马懿:很多世人总喜欢夸张,因为这样他们好像能得到快乐、满足感。其实子桓与我,就像普通的君臣一样,哦顶多是关系稍好一点,但本质还是君臣。他有很多很优秀的臣子,像贾诩,钟繇,陈群,华歆,满宠,桓阶,还有诸多曹氏夏侯氏宗亲,一天一夜都说不完。何差我一司马懿!

观众曹丕:嗯,仲达在那个年代是我众多得力的臣子之一。

陈群:仲达折煞我了。但是你为何死后要葬首阳山?

司马懿:嗯……(内心os:长文果真狡猾)

下面一片掌声。

司马懿:我知道你们想听什么。

观众:喔!!!

司马懿:下面的话请不要播出,好吧?很感谢子桓对我的信任,黄初年间我的官位和权利升得很快。但他死后,早已变成了我人生中的匆匆过客。我更不是痴情之人,我还需要做对司马家族有益之事。葬于首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里风水甚好,有仙山之名。葬于山西,是因为子桓在山东,君臣有别。不过有时候想想,黄初间我过得真的挺舒服的。(笑)

7.在你辅佐曹丕的时候,怎么确定曹丕会成为世子呢?

司马懿:我哪里有未卜先知之能嘛,老板派我教子桓,我怎敢不教?

观众曹操:哈哈哈哈,若盘桓,便收之!

司马懿:(欠身,笑)老板说的是,老板英明,臣去做子桓的先生。

8.你很谨慎,把自己和世子之位绑在一起,你害怕吗?

司马懿:我……我其实不是一个能够慷慨就义、割舍生命的人,这一方面比不上德祖。所以当我做文学掾的那一刻起,下了狠心,子桓一定不能输。其实若说他当上世子,功劳最大的除了他自己,应该是季重和文和。

观众贾诩:不敢不敢。

观众吴质:嘿嘿,我也就出些歪点子。

陈群:没回答重点啊,问你害怕吗?

司马懿:(看向台下的曹丕)当时我和子桓,还有季重三人应该是绑在一条船上的,长文还好。

观众吴质:嗯嗯,子桓在东宫时才和长文交友。

司马懿:所以子桓的心情就是我的心情。

陈群:好了,看你顾左右而言他的……下一个问题!

9.何时你能看出曹丕要被立为世子的?

司马懿:拿到立太子令的那一刻。

陈群:之前就没有看出迹象?

司马懿:老板心思无法度。

观众曹操:哼。

陈群:눈_눈 你是没法度啊还是不想说啊?

司马懿:谁知道呢(๑°3°๑)。

10.怎么评价曹操?

司马懿:老板真的很伟大,他的雄心,他的谋略,他的胸襟,他的用人,我觉得在那个时代是无人能超越的。

11.怎么评价曹丕?

司马懿:子桓是一个很有文人气息的男人,有着那个时代最通透的思想,也有时候让我哭笑不得,用现在的话怎么说呢,就是……很可爱?很可惜,如若他的寿命再长一些,应该能够在政坛上淋漓尽致地一展风采。所以子桓啊,你要注意身体。

观众曹丕:现在都是死人了还什么注意不注意身体,朕现在一天吃四斤葡萄呢。

12.受到过曹叡的猜忌吗?

司马懿:这不是明知故问,有哪个君王不会猜忌臣子呢?

陈群:抱歉仲达,这道题不是我出的。

观众曹叡:司马公˶‾᷄ ⁻̫ ‾᷅˵

陈群:那怎么消除这种猜忌?

司马懿:猜忌是无法消除的,除非我把兵权交出,告老还乡,否则削弱都很难。我嘛,就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本分,让元仲看到我安分守己。

观众曹叡:还有告成归老,待罪舞阳!

司马懿:_(:з」∠)_

13.那你真的安分吗?

司马懿:(低头,笑)我……

观众曹叡:千年过去,我们都释然了。

观众曹丕:我儿说得对。说吧,就当支持长文,不然以后他们这个节目该怎么办下去。

观众曹操:孤及孤的子孙天下无所不容!

观众钟繇:我们没带鸡蛋,也没带西红柿。

2min过后,我们的司马懿同学终于思考清楚了。。

司马懿:安分要看怎么说,这和忠诚这个词一样,都是一个相对而模糊的概念。

观众:("▔㉨▔)汗 

司马懿:我不知道何为不安分,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开始不安分。若说生了诛灭曹爽的念头,是在正始初。若说有执掌兵权的欲望,这个……我想诸位将军都有吧。

陈群:那有执掌兵权的欲望是何时开始的?

司马懿:我开始不认为自己会带兵打仗,这还得感谢叡叡。

观众曹操、曹丕:你叫他什么?

曹叡:你叫我什么?

司马懿:呃。。元仲老板。其实黄初六年我已经是个将军了,呃……叫什么来着……

曹丕:哟?我也忘了,但记得没给你多大兵权。

司马懿:嗯,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想要兵权了,但对自己的能力没底。伐孟达那一战,便是有更大欲望的开始。

陈群:什么欲望?

司马懿:欲望这个词也很难说清。不说了不说了,下一个问题。

14.都说你外宽而内忌,是这样的吗?

司马懿:(笑)可能是吧,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观众毌丘俭:司马公看起来真的很宽厚。


15.九个儿子中,最欣赏谁?

司马懿:司马师。

陈群:能说说原因吗?

司马懿:他比较……沉稳,可以说非常沉稳,有毅力,好读书,也很敏锐。真的是担当起了我司马家长子的责任。


16.平常是怎么教导儿子们的?

司马懿:没怎么教导,可能子元、子上和我接触得稍微多些,当时太忙了,总不在家,所以犬子疏于管教。

17.让你最担心和费心的儿子分别是谁?

司马懿:我也说不好,担心可能是子良吧。他小时候非常沉默,几乎从来不与人交流,可以说性情还有点古怪。长大后稍好了些,能正常交流,但依旧古怪,不过他很聪明。

陈群:费心的呢?

司马懿:我可能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没在儿子上面费过心。(笑)

陈群:肯定有( ー̀εー́ )

司马懿:如果非要说有,那可能还是子元吧,毕竟我在他身上倾注最多。

18.有什么想对我们栏目说的?

司马懿:哈,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呀。嗯……希望这个节目越来越火。好吧?嗯,就这样。

陈群:今天的访谈到此结束,感谢特邀嘉宾司马懿和在座的观众们。我们下期不见不散。

【懿叡/懿丕】视君

这一年多襄平的雨水何其充沛,从毌丘俭征辽东开始,直到七千亡尸幽幽堆积形成京观,几乎没有一日不是电闪雷鸣。

司马懿虽习惯了近几月来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也见惯了城中染红的积水,但令他奇怪的是,不论大雨如何冲刷,他的剑上似乎始终留有深暗的红色。那是先帝还是太子时送他的剑,名曰流彩。

这里的冬天比他想象的还要寒冷万分,无奈之下他只得穿着铠甲入寝,却总感觉阵阵阴风吹入他的甲,透至体内。是夜,听到帐外有微弱的脚步声,敏感的他吓得坐起身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又慢慢躺下,假阖着眼装睡,生怕铁甲的碰撞声引起注意,右手却缓缓摸到腰间那把流彩剑。等那人走进了,他才发现,正是当今天子,曹叡!

“陛下!”司马懿慌忙起身下塌,跪拜于地,“臣接驾来迟。”

接着,他不解道:“燕地苦寒,陛下有事命臣回去便是,怎能劳烦亲自幸临?”

莫非是因他屠戮襄平曹叡要来治罪?

“起来吧。”曹叡没有直接回答。

“臣不敢。”司马懿还在揣测曹叡的心意,于是答道。

曹叡脸上依旧很沉静,拍了拍床榻,说:“起来,坐。”

待司马懿坐下,曹叡悠悠开口:“太祖,朕的祖父,是如何托付大任于司马公的?”

司马懿越发惶恐,难道曹叡认为自己要谋反?他尽量显得正常些,努力压制言语间的一丝颤抖:“回陛下,臣才薄德浅,太祖未托臣以大任。”

“朕不信。”还是一样的淡然。

“武皇帝曾命臣好生辅佐文皇帝。”

彼时曹操浑厚的嗓音在堂上回响着,音犹在耳:“司马爱卿,视孤。”

他慢慢抬头,终于鼓足勇气对上了曹操那似利刃一般的眼睛,他总觉得,自己在曹操面前无处藏身,这种恐惧伴随了他十二年之久。

“爱卿,你有大才,从今要好生辅佐太子,懂吗?”

“臣明白,臣定当竭毕生之力,辅佐太子成就一番霸业。”

曹操从王椅上站起身,走下丹樨,明明病入骨髓,司马懿却觉得铿锵有力,每一步都走在他的心头上,从内而外地让他惶恐不安。

接着,就感受到曹操的双手摁在他的双肩,“心中有大魏。”

分不清是疑问还是肯定,是提醒还是质疑,

“……臣有。”

良久,曹操的手才从司马懿肩上移开,“你去吧。”

司马懿似逃跑一般转身而出,那双肩受的重量,是他有生以来背负过最沉的东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明白,这是曹操对他的警告,也是曹操给予的期望。

原来,世间竟有如此铿锵有力的托孤啊。心中有大魏,这句话如雷鸣轰顶,时常在司马懿耳畔炸裂,让他十八年来,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

当在许昌收到曹丕遗诏时,司马懿几个小时内就赶到了洛阳,他来时,正看见崇华殿南堂内曹丕病恹恹的样子,在等他。

“臣来迟,陛下恕罪。”

“朕命你为辅臣,辅佐太子叡。”

“陛下……”他真的乱了方寸,曹丕正当盛年,怎么就……“子桓……我们不是曾指青山为誓,要建立不朽的功业吗?”司马懿的泪水漫上眼眶。

“仲达,看着我,此乃天命。建平曾对我说‘将军当寿八十,至四十时当有小厄,原谨护之。’建平所言八十,是昼夜吧,我,我快要……”

司马懿这时才如梦初醒,他自以为的那些漫长而空白的画卷,可以由子桓,他和魏臣一起在其上建立功业的画卷,原来竟是如此短暂。

“自古及今……怎会有不死之人,不掘之墓……仲达。”


“司马公,”曹叡枕在司马懿的膝上,阴阴地说,“视吾面。”

司马懿睁大双眼,看着曹叡阴晴不定的面庞越来越模糊,他喊着:“陛下!陛下!”

呼,他惊坐起来,原来是一场梦。

尚未待他思考梦的内容,就听到外面有人禀报:“天子特使到。”

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

视吾面!和梦中一模一样。

陛下才三十五岁啊,比先帝还要年轻四岁,怎么……司马懿再一次乱了方寸,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慌,他星夜兼程,四百多里一日就到达了。

看着曹叡一副病骨,瘦弱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地躺在病榻上,司马懿泪如雨下,渐渐地,视力模糊起来,看到的都是子桓和曹叡的重影。

一次不够,两次不够,还要第三次吗?

“臣来迟,请陛下赐罪。”

曹叡忽然握住司马懿的手,力气很小,“吾以后事相托……死乃可复忍…吾忍死待君。”

“陛下……陛下保重身体……”

殿内烛光忽明忽暗,炉内炭火虽烧得暖和,一阵冰凉却从曹叡的手间一直传到司马懿的体内,让他心生了从未有过的绝望。若说武帝的托孤雄壮铿锵,文帝的托孤不甘而又坦然,那么当今天子的托孤则称得上悲戚。


“他,太子曹芳。”顺着曹叡手指的方向,司马懿看到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小孩,不明所以地跪坐在那儿。

“芳儿……抱抱司马公。”

曹芳听话地站起来走上前,进入司马懿张开双臂的环抱里,司马懿抱着他泪水滂沱,“陛下忍死待臣,臣必以死效忠陛下……”

“看清了吗?”曹叡沙哑地问道。
“看清了。”
“嗯,”曹叡舒出一口气,“……得相见,无所复恨。”

很快,宫内四处传来哀啼声,司马懿依旧抱着太子,啊不,是陛下了,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泪水。是老了吗,先帝去世时都没有如此情绪失控。

“司马公?”
“臣……在。”
“我是皇帝吗?”
“是的。”

司马懿走出殿外,一如十二年前一般,可这次,他多了几分绝望。文帝,明帝都不在了,轮到一位五岁的少主执政,朝堂马上就要翻云覆雨……

子桓,你留有的最后一丝影子也消失了。

“可,我累了啊……”司马懿对着天,悲凉地叹息。

年年辛苦,不觉如梦,何时了结?

汤汤川流,终有行舟 ❶⓪

•这样的生活,究竟何时结束?
三、2.矫情自饰泪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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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达恭喜啊,升议郎了?”曹丕从寿春赶回来的路上才听得的消息,“这下你可就真的是我的属臣了,想起几个月前你迁黄门侍郎的那会儿,找你都得偷偷摸摸的……”

“哈,看来丞相还是有意让臣与五官将交往的。”司马懿随口附和着,好似有些心不在焉。他蹙起了眉,眉间那几道褶皱因经常思索而显得深邃,“丞相是不是快要称公了?”司马懿有种预感,荀彧之死根本不能阻止曹操,更架不住董昭等人的一再劝进。称不称公对于天下形势司马懿都倒是不担心,只是……

“嗯?不会的,我看令君薨让父亲非常伤心。哎仲达,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谬矣。”司马懿执着地摇了摇头,盯着地面发了一会呆,对曹丕说:“如若你是主公,我是荀令君,你会听吗?”

曹丕心中了然,刚想正经回答,转而一想,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低着头调整了一下情绪,一抬眼,司马懿竟看到的是一双含情脉脉幽深的眸眼,然后就听到了曹丕带着点诱惑和戏弄的声音:“仲达的话~我怎能不听呢?”

司马懿把合在身前的袖子甩开,毫不掩饰内心的无奈和焦灼,“五官将不……不知道这件事情的意义吗?”

“什么意义能比我见到仲达大呢?”曹丕阴笑着继续逼近,以媚言挑逗着司马懿,手渐渐抚上了他的面庞。

司马懿实在受不了他这用力过猛且变化无常的情绪,生气地转过身去,淡淡说了句:“看来五官将是不想要这世子位了。”

“嗯?”一听有关立嗣,曹丕立即停下了他得寸进尺的小动作,“何意?”

“五官将怕是还不知丞相称公对你有何影响吧,”司马懿的语气毫无波澜,倒是听不出喜怒,“五官将也是忘了贾大夫对你说的话了,是不是?”

背着身没看见曹丕渐渐阴沉的表情,司马懿语气更加不客气:“如此为世子,国之大患!”

“司马议郎,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堂堂曹家公子五官中郎将,怎能遭此羞辱?

“哼,”司马懿冷哼一声,“那就先请五官中郎将自重吧。”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曹丕咽不下这口气,不论平常再怎么伪装压制,从小形成公子的脾气都必要时候还是会展露出来的,曹丕耍赖道:“我方才问你,又在打什么主意?难道又要煽动一个叛乱,把父亲拉下公位不成?别以为我不会把你怂恿苏伯田银谋反的事情告诉父亲!”

司马懿听到此话心中一顿,虽说他早已料想曹丕知道这件事,可这么直接地亲耳听闻还是略微感到震惊的。快速分析后,他停下了脚步,身体没有转动,回过头,斜起了嘴角,不客气地说:“公子既然如此思量,想必臣的忧虑也不值当了,那就劳烦公子转告丞相吧。”

曹子桓,你输了,你到底还是在臣的掌控之中,司马懿心中默默地想,嘴角弯起一丝笑容。

曹丕动了动嘴唇,终是没有说什么。是啊,他怎么能告诉父亲呢,司马懿被杀了不说,自己更别想当着世子。曹丕不甘心,他觉得自己明明可以控制好司马懿,但为何这两年反而被其牵着走呢?同时还有一件令曹丕震惊的事,刚才司马懿的那个动作就叫……鹰视狼顾?

曹丕指着司马懿离去的方向,愤愤道:“别以为没有了你司马仲达,我就当不了世子。”

此刻司马懿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怒火,相反他越来越担心,曹操称了魏公,这世子之位应当落定,唯有太子可安民心,况且曹操已经五十有八,而曹操现在明显没有看出曹丕做储君完全胜于曹植的方面,司马懿害怕,怕没等曹丕展现充分时,曹操已经定下曹植为世子了。

杨修和丁仪丁廙兄弟把曹操要考验曹植的答案都设计好了,让曹操对其好感倍增,司马懿看到的正是曹操即将要立曹植。不行,一定要趁着曹操征伐孙权之前给曹丕扳回一局。
———
“季重,明天父亲要出征孙权了,你说我该怎么给父亲送行?”曹丕把吴质装在筒中,随着几吨葡萄一起送往五官将府邸里。毕竟一个朝歌长和五官中郎将毫无交集,若是明目张胆混在一起,恐怕有聚党之嫌。

吴质想了想,觉得没有什么很好的方案,问曹丕:“子桓想如何做?”

“我猜测,明天子建一定是要作诗……”

“打亲情牌。”吴质打断了他,一如既往的思维敏捷,“明天要表达出你对丞相有不舍、关怀之意,总比子建公子华而不实地做一篇诗赋强。”

“臣也赞同,”朱铄附议,“此行为最为妥当。”

“嗯,”曹丕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会不会显得有点夸张或者惺惺作态啊?”

“子桓多虑,既然子建公子作诗都不会显得虚假,何论你呢?曹公胸怀天下,公子只需让曹公感受到你对他的关心便可,曹公断断不会多想。”


曹丕这几日一直躲着司马懿不见,接下来的计划本还需和曹丕从长计议,司马懿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冷落了,这样看来明日如何送行曹丕也一定有了盘算,也好,找个时间给曹丕赔罪便是。
———
大军临行当天,果真热闹,看见曹植随音节起伏的右臂吟诗的样子,曹丕又想起那年铜雀台上的翩翩公子。再偷瞄一眼父亲,还是欣慰而满足的笑容。一时间他竟又有些怅然。

子桓,你要坚忍。

耳畔仿佛响起了这句话,带着点沉稳冷静的音调,给予他慰藉。

啊,他突然想起来,坚忍什么,此刻就应该激烈地表达情感才是。

“子桓,你不说点什么?”刚说完这句,曹操就看见一脸泪水的曹丕留恋地望着自己。

曹操吓了一跳,不悦道:“哭什么!”

“父亲远征在外,儿臣实在不忍……濡须阴冷潮湿,还望父亲注意身体……儿臣只是遗憾不能随军远征…去照料父亲……为国效力……”

若说一开始曹丕之泪来源于父亲对曹植的宠爱,那么后来曹丕愈发入戏,哭到泣不成声。

“这……”曹操被他感动到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远征在外家中还有孩子惦念,真当知足啊。

“好了好了,子桓,”曹操都没发觉自己语气变得多么温柔,“濡须口没有那么湿冷,为父没事的。”

哈,吴质竟然有些忍俊不禁,和朱铄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效果比他想得还要好几倍!

“……儿臣本想打出狐裘给父亲保暖,但儿臣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还没有做完,故……”

“无妨,无妨!子桓如此有心,夫复何求啊,好了莫再哭泣了……为父把邺城交给你,委以重任,你当恪尽职守。”

曹丕吸了吸鼻子,“父亲放心,邺城一定固若金汤。儿臣等待父亲凯旋而归。”

“好!就借孤的子桓吉言,”曹操目光放向远方,右臂向前一挥,“出发!”

耳畔环绕着此起彼伏的号角声,震得曹丕也些发昏,委以重任?孤的子桓?
———
酒席上,筹斛交错,美女歌姬婀娜的身姿让吴质眼睛看得发直,良久,他收回目光,给自己斟上一杯曹丕强烈推荐的葡萄酒,百般无聊地说:“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啊。”

“那季重思存何人何物啊?”朱铄坐在一旁不解道。

“臣啊,就期盼着五官将早日做上这世子之位。”

“哈哈哈哈哈哈!”曹丕爽朗地笑到,可笑过之后,是深深的无奈和担忧。

曹丕的眼神因酒精变得有些迷离和涣散,他难道要矫情自饰来博得父亲关注和赞赏吗?吴质揣摩父亲的心意揣摩得如此完美,那么父亲百年之后,如若自己有幸上位,那必定成为自己的心腹,可这也是大患。

曹丕觉得身边没有自己的人了,吴质、朱铄、辛毗、贾诩、钟繇……虽可交往,却终不能完全信赖。

司马懿,曹丕多么希望能够相信他。可他又怎能让自己放心地依赖,他甚至找不出一个理由!


那种久违的孤独感再一次漫上曹丕的心头,他不禁举杯对天,呼道:“展诗清歌仰自宽,乐往哀来摧肺肝!”

“子桓,你怎么了?”

“……没事,我喝多了。”曹丕双手捂住脸,趴在酒桌上小声嘟囔道。

这或许是司马懿所说的用力过猛且变化无常的情绪?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挣扎着,呐喊着,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穷尽?

殊不知,这般生活穷尽之后,曹丕此生此世再无法摆脱另一个巨大的桎梏。

———————————————

备注: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诗经·国风·出其东门》

展诗清歌仰自宽,乐往哀来摧肺肝。

——曹丕《燕歌行·其二》

*时间线和历史很不符

*重度ooc

行迈靡靡

1.
司马懿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摊上这等大事,事实上,他从未想过。

他出生于河内温县第一世家大族,长得俊秀英特。自小聪睿明敏,家人族人关怀备至,要好的世伯也常来司马府问候他。司马懿甚至是对夸赞之语听得早就厌烦了。

同时,他也为有司马朗这般身材魁梧的兄长感到自豪,可以到处惹是生非,却能免受其害。若不是有一位始终保持威仪的父亲,让他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恐怕早就要闹的家中鸡犬不宁了。

司马懿在学堂介绍自己时,总会毫不掩饰内心的骄傲说:“在下乃与大汉高祖皇帝同时受封的殷王司马卬后裔。祖父为颍川太守,家父乃现京兆尹。”

别人颇为不服气,质疑道:“那你自己呢?”

司马懿狡黠一笑:“河北名士崔琰曾对家兄云:‘君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杨季才亦曰‘此非常人也。’”

看见同窗的尴尬和难堪,司马懿内心略有窃喜,不屑地扯动嘴角,故作无奈:“在下不敢自评,姑且用二位名士之语罢。”

在孔明先生的学生中,司马懿永远是理解知识最为通透的一人,也是反应最迅速的一人。对于堂中上课时肆意妄为、扰乱秩序的周生,司马懿常指责他,言语间抱有不屑与厌恶。

就这样,若不是先生在渑池追上周生一行,并跪地哭泣向他请求留自己一命,自己恐怕早已人在黄泉了。

2.
想着想着,司马懿竟流下了泪水,是委屈,是感激,更是庆幸。十多年后,当看到曹丕写下“信临高而增惧,独处满而怀愁”时,他又想起了今日,这是他第一次,也是仅有两次中的一次,在曹丕面前激烈地表达情感,而第二次,正是于黄初七年夏五月。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昔日因自身条件优越而自傲有多么致命。

胡昭轻抚着自己得意门生正颤抖跪在地上的身体,语重心长道:“仲达啊,以后断不可如此锋芒毕露、目中无人了。你确是没有错,只是……只是在这乱世,若想求得生存之机,对于你我,只有两种办法。”

“何解?”司马懿调整情绪深息一口气,问道。

“第一种,像我一样,隐居在林泉山涧,成为隐士。第二种,会审时度势,谦恭地入庙堂求得一官半职。”

在胡昭说之前,凭司马懿的才智已然猜到了七八分。活着,生存下去,这是先生要告诉他的道理。经历生死一劫,司马懿想,不论将来自己选择何种道路,都要活着,因为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就没有什么改变不了的事情,总比割舍了生命强。

从这日起,他时刻铭记弱冠之年来源于周生威胁和胡昭先生的救助与教导,谨慎谦虚地度过了他的一生。放浪、自负这种词语,再无关于司马仲达。

3.
“长兄,是不是你向司空推举我去做上计掾?”三年后在得知司马朗带回曹操征辟令时,司马懿埋怨道。

“不是的。司空与我闲聊时曾提及过家中的弟弟,我就跟司空介绍了你和叔达。但这主要原因啊,还是因为你的才学和知名度,再者,司空是父亲的故吏,父亲不是曾推举他做洛阳北部尉吗。”

“唉,”司马懿连连摇头,“这麻烦可大了。”

“有何麻烦?你大哥是司空府任命官员,仕途之中谁敢欺压你?”

“谬矣……长兄啊,这……”司马懿忽然觉得一时同司马朗讲述不清,一阵头昏。

即便官渡之战曹操会胜,但是否有称霸中原的定局实是不敢确信,若不经意就站错队,恐怕累及满门,至
少会耽误自己的前途。

自从三年前开始,司马懿对于入仕没有往日那般殷殷追求了,他害怕,怕官场万分凶险,怕自己不能游刃有余。至少,他以为,若要入仕途,应再三斟酌是为曹操、为袁绍、为孙策孙权,还是为汉室效力。而如今曹操之令,让他再无退路。

是夜,司马懿少有地失眠了,月色入户却没有了往日欣赏的兴致,再三思量,他回忆起了孔明先生意思,渐渐确定内心的那个决绝的想法。

他轻轻起身,生怕惊动身边的夫人。缓缓转悠到院子中,那一花一木,秋千栏杆,还有常和叔达围坐的琪桌,这恐怕是最后一次看见了。司马懿坐上秋千,双腿一曲一伸地蹭着地,就这样荡了起来。他分外珍惜着秋日里的微风拂面,月光斜映在池水里清澈的倒影,草丛间小虫鸣叫,这或许都将是最后一次,至少是很长很长时间内的最后一次。

4.

第二日早晨,司马府乃至整个温县传遍了司马家二公子中风的消息。消息散布出去,司马懿开始了他万分煎熬的六年,斗换星移,每一日都在床上躺着装病。

他内心也有一股力量,压制他对权势的欲望,亦有一种声音,安慰他即便事情糟糕至极,那像胡昭先生一样做一个隐士也未尝不可。因为随便择主,是司马懿永远不会做的。

曹操得知这个消息时大怒,并且知道派去的手下没有抓住司马懿漏洞时更加愤恨,索性把年方二七的曹丕带上一起去司马府造访一趟。在司马懿的卧房中坐了两个时辰,看着司马懿紧闭一动不动的双眼,曹操终于没有了耐心,冷哼一声,留下了一句:“司马二公子保重。”
便拂袖而去。

年幼的曹丕不禁多看了他几眼,不知为何,那时的他总觉得司马懿故作病态微蹙的眉宇间带出了不可一世的骄傲与自信。

修身养性,司马懿在第六年时安慰自己。可另一方面,他实在不愿意把青春浪费在装病上,内心焦灼极了。

5.

如果说此刻司马懿是对自己有怨,那么当他几年后听说胡昭先生直截了当地对曹操说:“在下就是一介草民,懒散好逸,于国于军皆无何大用,请求您能让我回去。”,而曹操应允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孤实在不能勉强你,那你回去吧。”时,司马懿简直咬牙切齿地痛恨自己的愚蠢。

等他到不惑之年,再回忆起这件事,司马懿深切地扪心自问,是真的甘心说胡昭先生说过的这句话吗?

古稀之年时,他再次装病,又想起了年轻的这段经历,只得一再苦笑。好似那六年,是给嘉平元年的铺垫,让他有了经验,亦有了良好的借口。

终于,在建安十三年,曹操下令:“若复盘桓,便收之!”那一刻他感觉仿佛日月重光,因为,这时曹操彻底称霸了中原,有一统天下之雄心。

司马懿嘴角微扬,有些谨小慎微,却又无不期待地走进了丞相府,做了文学掾,自此,二十九岁的司马懿,开始了他人生中漫长、艰难而又胜利的仕途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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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关于司马家身材、相貌的记载如下:

<1>朗祖父雋,字元异,博学好古,倜傥有大度。长八尺三寸,腰围十带,仪壮魁岸,与众有异。
——《司马彪序传》

<2>十二,试经为童子郎,监试者以其身体壮大,疑朗匿年,劾问。朗曰:“朗之内外,累世长大,朗虽稚弱,无仰高之风,损年以求早成,非志所为也。”
——《三国志·魏志·司马朗传》

2.关于司马防教子严苛记载如下:

<1>虽闲居宴处,威仪不忒……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父子之间肃如也。
——《司马彪序传》

3.君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
——崔琰

4. 此非常人也。
——杨俊

5.关于周生、胡昭、司马懿的记载如下:

<1> 初,晋宣帝为布衣时,与昭有旧。同郡周生等谋害帝,昭闻而步陟险,邀生於崤、渑之间,止生,生不肯。昭泣与结诚,生感其义,乃止。昭因与斫枣树共盟而别。昭虽有阴德於帝,口终不言,人莫知之。
——皇甫谧《高士传》

6.信临高而增惧,独处满而怀愁。

——曹丕《戒盈赋》


7.关于胡昭拒绝曹操征辟的记载如下:

<1>太祖为司空丞相,频加礼辟。昭往应命,既至,自陈一介野生,无军国之用,归诚求去。太祖曰:“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勉卒雅尚,义不相屈。”

——《三国志·魏志·胡昭传》


8. 复盘桓,便收之。

——曹操

*胡昭字孔明,故文中孔明先生为胡昭。

*与历史有差异❗️

*这一篇权当是为《汤汤川流,终有行舟》写的前传。

汤汤川流,终有行舟 ❾

•曹丕好像明白了,看似两句截然不同的话语中,表达的那种最深刻的爱,忠诚与无奈。
三、1.辅弼相举荀令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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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的大帐里,昏暗的火苗毫无生气地闪烁着,烛泪无声地滴下,汇成一小滩又再次凝固。好似在宣告着即将到来的熄灭,和帐内人的离世。

曹丕赶到时已经接近傍晚,夕阳映在他英特的脸庞上,难展已皱起的眉间,额边生出的点点汗水,昭示此刻他的着急与惶恐。翻身下马,让内侍通告帐内的人。

侍从进去,禀报:“令君,有人求见。”

荀彧微弱地摇摇头,回绝了他。他累了。

“是二公子,五官中郎将。”内侍再此补充道。

“哦,”荀彧迟疑了须臾,“快请他进来。”

曹丕只怕是荀彧不见他,误了父亲交代的任务。得到允可,他快步走进。上前一看却惊讶了,令君怎么已经病到这种程度了。他脸上的褶皱增了不少,嘴边干涩,郁郁寡欢。

荀彧强撑着坐了起来,微微一笑:“子桓公子,百忙之中还来看望彧,荀彧感谢。”

曹丕怔怔地看着荀彧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还有那譬如朝露的微笑,一如往日,如在向荀彧夸口自己的骑射本领时,如与他谈经论典时。

“令君您怎么……”曹丕不知从何说起,令君和父亲之间的矛盾,到底孰对孰错,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何况自己根本不能插手。刚才那句话没法接下去,曹丕改口道:“丞相命下官来看望令君。”

荀彧早知是曹操派人来的,所以不愿意见,可没想到此人是曹丕。听到“丞相”二字,荀彧平静如水的眼眸中似乎划过一丝波澜,幽深而悲凉。良久,他才开口,茫然得不知在与谁说:“谢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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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曹操西征关中回来,听闻曹丕平了苏、田之乱,且处置十分妥当,对其褒奖有加。正月曹操被汉天子允可剑履上殿,权势与日俱增,在他准备再次南征孙权时,忽然想起董昭劝他称国公一事,决定请众卿一议。

曹操本想得到认可和推进,从而名正言顺地成为国公,焉知就在众臣准备退去时,与他共事二十余载的知己,荀彧,竟站出来反驳。一改平日谦和的样子,掷地有声道:“臣以为此举断断不可,明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受退让之时。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皱眉,言辞间带着些许锐利,希望以此压制荀彧,让他改口。“文若是说,孤这样做就是无德了?”

没有等到期待的“臣不敢”,荀彧低垂的眸眼渐渐抬起,目光桀骜,正视着曹操,“是。”声音不大,却恰好入耳。

此时曹操确有些懊恼与不解,荀文若他怎能看不出孤生气来,可为何这样执着……他和荀彧的关系不同常人,不好直接驳回,曹操大笑了几声,道:“令君啊令君,你这番话还真是令孤汗颜啊!”说罢,竟转身离开了。

荀彧握着玉圭的手有些颤抖,他想,曹公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不愿意看到的这一步,权力欲膨胀的这一步。也不是不能做公,不能做王,只是,这一切都为时过早、操之过急。他追随的明公,是那个立志于打下天下的曹公,是那个能在危机时刻做出最佳决定的曹公,更是能够有长远的目光,舍小义而取大仁的曹公。而为那样的曹公效力,是他一直追求的事情。荀彧固执地认为,当今的曹公与当年的袁绍袁术兄弟对于权利的欲望,无何区别了。那不是他的初心,而他未曾而不能辜负。


后来的那些日子,荀彧甚至是故意回避曹操,因为,不知怎么说,更不知该如何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笑,原来我荀文若也会自欺欺人、得过且过啊。得知曹操把他派去劳军时,他无望地暗自叹气,回道:“臣领命。”

荀彧这种无为的态度,更加让曹操不舒服,他不过是想以这种做法,让文若服软,再回到以前那般君臣。可转来一想只得苦笑,那是荀令君啊,名重天下、德行周备,为天下仪表的翩翩君子荀彧啊。若是荀彧轻易地朝令夕改,那自己反倒瞧不上他了,不是么。

听闻荀彧在寿春病重时,曹操才有些担心,派曹丕过去看望一下。
———
“臣撑不了多少时日了,这身躯也没法去见丞相,公子帮我给丞相带句话吧。”

“令君请讲。”

“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大限已至,就不要再惦念臣了。只愿曹公日后行事,多多谨慎。”

曹丕迟疑了一会,终是开口了:“恕丕逾矩,敢问令君得遇父亲是否有悔意?”

荀彧轻咳两声,眼中无不留恋,好似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相识曹公,这是彧此生最大的幸事。”

闻着空气中淡淡弥漫着迷迭香的气息,曹丕好像明白了看似两句截然不同的话语中,表达的那种最深刻的爱,忠诚与无奈。

他们一同经历过很多,初平二年,而立之年的荀彧,离开了袁绍,投奔曹公——为了他的理想。从兴平元年始,曹公出征,荀彧守城,这似乎成了二人间特有的默契。而每每曹公战事艰难欲退兵自保时,荀彧分析时局后给予劝勉鼓励,让曹公维持住战方前线,以亡为存,以祸致福。是他们共同执笔写就的建安题,共同登上高台看清了这天地。


荀彧至今记得曹操问他意见时,眼中流露的期待和赞赏。可惜,不是那次。

“公子知道吗,”荀彧无厘头地开口,“丞相之前每每问及臣之思虑时,心中早已有了蓝图,臣也只不过是把丞相心中所想说出来。”

曹丕坐在一旁,木讷地听着荀彧絮絮叨叨讲他和父亲的事,看着令君眸中氤氲的水雾,只得一叹再叹。
———
曹丕离开的第二天,荀彧于寿春病逝,时年五十。

曹丕回来和荀彧病逝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曹操那里,曹操顿时感到一阵眩晕,抚住头往后退了几步,“子桓,文若他真的……两个月前孤还见过他,还很康健,怎么可能!”

曹丕赶紧扶住曹操,“令君让我给父亲带话。”

“说,快说!”

“令君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大限已至,就不要再惦念臣了。只愿曹公日后行事,多多谨慎。”

“道不同不相为谋……”曹操重复着这句话,“早知道不同,何必相谋……”

“父亲或许错了,”曹丕不禁开口道,“令君还说,与父亲相识,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曹操没再说话,沉默间,他明白了,令君与他之间,或许并非真的道不同,他们共同的志向,令君给予他的帮助,他对令君的信任,二人没世难忘。

———
曹操雄厚的嗓音涤荡在荀彧的灵堂之上:“孤自始举义兵,周游征伐,文若与孤戮力同心,左右王略,发言授策,无施不效。彧之功业,用披浮云,显光日月。今谥曰敬侯。”

曹操忽然想起曾经写给荀彧的书信里的四句话:君之相为匡弼,君之相为举人,君之相为建计,君之相为密谋。又念起旧时四胜四败之说,还有文若那恭谦温和的样子。

清风徐来,好似嗅到了文若带的香包中那种特有的香气。

这大抵才是真正的荀令留香吧,曹操想。



『浮生最难觅知己,

   相视对笑语,

   王佐之才不在名,

   自秉忠贞心。

   携手收拾旧山河,

   直教天下莫敢逆。

   愿换人间,

   盛世再临。』
———————————
备注:

*❗️与历史不符

多处话语改自《三国志·魏书·荀彧传》

『』部分出自魏书纪年录的音乐《荀彧·建安》中的歌词。

重度OOC

写在曹丕忌日

一千七百九十二年前的今天,黄初七年夏五月丁巳,一位政治家、文学家,年不及四十,在洛阳嘉福殿中悄然离世。于时天震地骇,崩山陨霜,阳精薄景,五纬错行,百姓吁嗟,万国悲伤。他就是魏文帝,曹丕。

个人喜爱他的诗赋,细腻而婉转,直入人心,他的作品大多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然而其中也不乏有些轻快明亮的作品。彼时他登上铜雀台,俯瞰整个西园的景色,心中畅快,在曹植赞扬着“同天地之矩量兮,齐日月之辉光”的伟大功业时,他选择寄情于景,悠悠然道出:“溪谷纡以交错,草木郁其相连,风飘飘而吹衣,鸟飞鸣而过前。”几句,汇聚成千古名篇《登台赋》。芙蓉池旁,佳木繁绕,正值傍晚,他陪着曹操一起游园时,或许是奉命,写下“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这等令人身临其境的诗。那年他看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他说:“惊涛暴骇,腾聊澎湃。铿訇隐潾,涌沸凌迈。”一副波澜壮阔的画面跃然纸上,隔着纸页,好似看见一个青年的背影,面朝大海,涤荡胸中沟壑。他的诗再宏伟,也总是蕴含着清婉的韵调,就比如在其赋结尾又写到:“窥大麓之潜林,睹摇木之罗生…振绿叶以葳蕤,吐芳葩而扬荣。”是了,他写景的诗占据绝大部分,一切的情感——“披衣起彷徨”的忧愁,“寿命非松乔”的怅然,“万骑正龙骧”的自豪,“观兵临江水”中宏壮,还有“罗缨从风飞”的惬意……都融入到他质朴、发自内心而颂出的作品中,真正了解他的人懂得,蕴藏在文字间,或许还有些无法道予外人的凄然。

个人亦爱他文章中的思想,在《典论·论文》中,他批评了“文人相轻”“贵远贱近”“向声背实”等在当时可谓为一针见血的言论。以“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高度评价了文章在国家、社稷中重要的作用。在他的言行中,从未见过对任何一人的轻视,相反,他们一同奇思妙想,沉溺于六经,也逍遥于诸子百家;在炎热的夏日,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清凉的夜晚,同乘并载,以游后园……在建安二十二年的那场瘟疫中,他的四位好友,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皆未幸免于难,他在写给吴质的书信中,给予这几人极为中肯的评价。并在后来,称孔、徐、陈、应、刘、阮、王为建安七子,这便是建安七子的由来。在《典论·论方术》中,他以神话丹溪(不死之国)的例子,讽刺并警示了人们勿要奢望不死,并指出“然人形性,同于庶类”。在《典论·论奸馋》中,围绕立嗣之争,痛斥了君主身边奸馋小人。他写《典论·周成汉昭论》时,根据自己亲身经历,通过二人的对比,得出了后天德行修为的重要性……

陈寿赞扬他:“天资文藻,下笔成章,博闻强识。”
刘勰评价他:“虑详而力缓。”以及“乐府清越,<典论>辨要。”
鲁迅说:“曹丕的一个时代可以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

在南北朝时期,世人大多认为曹丕文学造诣远不如曹植,刘勰辩驳道,这是因为“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的缘故,个人认为中肯且可信。清代的王夫之是曹丕的忠实粉丝,他觉得曹植不如曹丕,甚至是有仙人之隔,这虽言过,不过也大概可佐证曹丕的文学素养文学成就非同一般。

他身为曹家二公子,除了思虑世子之位,常常和他的同族兄长或是朋友出去游猎。他曾在邺城魏王宫东宫西园讲堂里,深情地回忆着公子二九之时:“时岁之暮春,句芒司节,和风扇物。弓燥手柔,草浅兽肥。与族兄子丹猎于邺西。终日,手获獐鹿九,雉兔三十。”六岁会剑,八岁知骑射,十岁入军,他为自己能武欣慰过,他说“夫文武之道,各随时而用”,也曾向来劳军的荀彧自夸过骑射本领的高超。他还表示自己从小对娱乐活动少有热衷,只有弹棋可以偶尔玩一二,言语间透露出技艺精湛,《博物志》上亦有记录:“帝善弹棋,能用手巾角。”除此以外,曹丕还有很多爱好,比如铸剑,种甘蔗柳树迷迭香和吃葡萄。

黄初三年,他表首阳山山东为寿陵,作《终制》。他提出“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作为一千八百年前的人,看淡个人生死,看淡国家兴盛衰败,坦然面对。他惟愿寄身荒丘,不封不树,不占一寸良田。宣扬了《墨子》中节葬的观点,是有具有非常积极的思想意义的。

曹丕在《与王朗书》中写道:人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着篇籍。而我们认识曹丕,正是因为历史的史籍以及他作的篇籍,从这里看他的德行,悟他不朽的思想。

就似那些华夏思想的源泉:儒家的仁义忠孝,道家的天道无为,法家的一断于法,兵家的上善伐谋,纵横家的合纵连横……传至今日仍不失其魅力。

正因如此,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然思想可永存于世,生生不息,不被磨灭。

『那被战火笼罩的乱世当年,遥赠我明灯一卷。就算相隔千年,见字如面。』

【懿丕】与君诀

黄初七年,夏五月丙辰。一如多年前的仲夏一般,溪谷交错,草木相连。

他记得这是第三次在朝会时突然咳血了,幸得紧闭口齿才未让鲜血流出。血腥味充斥整个口腔,胸口撕裂的痛。曹丕无心再听下面喋喋不休的刘晔谏言,生怕自己会在朝堂之上被一干臣子看出什么异样,伸出手阻止了他,简短说出二字:“退朝。”

司马懿居臣子队列中间偏前的位置,看着魏帝强撑着从龙椅上起来,略有些跌撞地走到偏殿,他低着头抿起了嘴。早在去年曹丕不听蒋济之言执意南征时,他就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大限将至了,所以他从未阻拦过伐吴。

子桓啊,那年你不是还说,要一起建立不朽的功业,要让天地重新开辟、日月重绽光彩吗?

“仲达,我不行了。”曹丕坐在床上,看着旁边弓着腰的司马懿。

他眸中黯然,已无往日蓬勃清亮的光彩,却怀着焦灼、不甘、低落种种不易捉摸透的情绪。司马懿握住曹丕的消瘦的手臂,往日里那张利口,现在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最终说了句:“陛下保重身体。”

“朕才当政七年,七年……”曹丕强忍下言语间一丝声调的波动,“朕要是走了…必遭吴蜀来犯,甚至可能是联合攻魏。国库空虚,无功而返的士卒疲惫,我大魏真的打不起大仗了!”

“臣等会竭尽全力,或拆散或离间,谨防合兵来犯。不过臣以为,吴蜀只有在魏国强压下才会联盟,现在顶多是在边境滋事。我大魏有多支精锐之师,不惧。陛下不要想这些了,把身体养好……”

曹丕摆摆手,无心听这种无意义安慰的言语。养好?养不好。他怎能甘心,为这个位置拼搏十年,却只做了不到七年。没有开疆扩土,没有胜过大战。他为自己的野心和不甘之情已经错过一次了,如今他深知不能再错第二次。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此生不能达到了。

而在这些个人情绪之上,他更多的是不安和恐惧。他害怕自己看不到大魏的明天,害怕稍有不慎大魏就遭遇不测。

他再度开口,眼中因惶恐不觉就湿润了:“吴国,吴国天堑长江,富庶之地,鱼米之乡。蜀国,蜀国虽弱,却都是忠良死节之臣,祁山亦是天堑。只有我大魏,只有我大魏!被锁在这中原贫瘠大地,中原连年征战,民生早已凋敝……”

“陛下,陛下何处此言?”司马懿打断他,“魏国根基岂是鼠辈所能动摇的,陛下万万不要再消极地想了,好生歇息吧。”

这患得患失的性格,在濒临死亡的边缘愈演愈烈。

“南方有……有龙眼荔枝,蜀中有饴蜜。中原……中原有白骨,有被……被烧毁的战船…,还有成千上万的伤兵……”曹丕因重病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嚷道,“这是……朕之罪啊仲达,朕之罪!朕不该伐吴!”

司马懿被他如此吓到了,七年来冷漠的帝王,如今显露出他一直不曾消除的弱点。司马懿不停地抚着曹丕颤抖的身体,在他耳畔轻声道:“陛下没有错,陛下是想在有生之年率军平天下。乱世无战事,岂不是痴人说梦?此战魏国并没有重大损失,陛下放心。”他意识到,这种恐惧,来源于曹丕从始至终未有的安全感。他能为曹丕做的最后一件事,大概就是安抚他,让他放心地离世。“陛下休息吧,臣告退。”

内侍禀报平原王,陈群和曹真求见。闻此,曹丕镇静了些,叫住司马懿:“大将军留步,朕有诏。”起身拂袖擦去眼角泪痕,走到正殿,颁布诏令,立曹叡为太子,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为辅臣,辅佐新主。

“元仲,”曹丕强忍着胸口的疼痛,使尽全力开口,“父皇这一生,杀过不少本不必杀、不用杀、不应杀的人,决策亦有诸多错误之处……你往后治国要以此为鉴,切不可效仿,三思后行……咳咳……励精图治,富国强民,守住魏国。就算先皇和父皇没有做到,这天下,也必须要我大魏来统一!”说到激动之处,曹丕病态的面庞上透露着一丝红光,“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还有,谨遵《终制》。”

曹丕到底还是不放心,元仲方过弱冠,虽是聪睿仁德,但是生长于深宫之中,矜贵得很,是否能把控住国家局势、驾驭天下,大概还需他自己砥砺心智。

“儿臣明白。”

得到太子回应之后,他又把目光投向那四个在下面跪着的他最得力的臣子。“太子叡年轻,需有人辅佐……卿等务必尽进忠言,勤勉努力。”

司马懿随着他们嘴中说着“臣谨遵陛下命”,声音已然颤抖。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曾在洛阳宫的这个位置,向武帝允诺,竭尽毕生之力,辅佐太子丕,壮大魏国。

他曾以为,一幅漫长的画卷铺排在曹丕和他,还有魏臣的面前。他曾以为,魏国如此强大,他的陛下有朝一日终要成为天下的皇帝。他曾以为,他会死在曹丕前面,他的陛下会追封他一个代表忠臣、能臣谥号。

他不知道,曹丕何时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两行泪在曹丕惨白的脸上默然流下。

“将军们,请受朕一拜。大魏,拜托诸位了!”

感心动耳,荡气回肠,搅动风云变幻。

自古及今,未有不掘之墓,亦无不亡之人。他清醒了许多,半年前伐吴不成,总有一日,朕的儿孙要再过江,岂能将信念寄托彼岸。

丙辰的夜,温风入堂,子时曹丕忽觉有精神。他坐起来,走出了嘉福殿,今夜的月格外明亮。曹丕想起幼年在夏日里拿一根蜡烛,在家中的庭院里借烛光和月光,读着诸子百家,抑或在院中,同子文比剑,银光粼粼。后来长成青年了,忧郁时也会去赏月,总想到些孤苦的怨妇。

他自认此生还算洒脱,长于戎旅之间,十岁上阵杀敌。潇洒地来,也要潇洒地走。摘下腰上挂着的飞景剑,拔剑出鞘,舞了一番从史阿师傅那里学来的王氏剑法,光影交错,不减当年风采。

“仲达?”他注意到后院角落里的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

“臣想来看看陛下……”说着他跟在曹丕身后进了寝室。

深夜尉缭的灯前,曹丕重新躺下。他实在不忍看司马懿眉头紧锁,泪光闪闪的样子,故作轻松,笑道:“仲达啊,朕累了。你来帮朕批完这些奏折吧,大概没什么很要紧的事情,就是挺多的。”

“陛下歇息,臣这就办。”司马懿吸了吸鼻子,又擦去眼泪,强忍下悲痛回答。

曹丕侧头看着在温黄的光笼罩下,他的仲达办公的样子,一如当年在谯县他们那段密切相处时,曹丕初次发现先生做任何事都谨慎认真一样。

渐渐地,先生的身影越来越朦胧。就在目中的司马懿即将消失之际,曹丕缓缓开口:“先生可知,今日先生与学生相识十八年整了。”

“是,十八年了。”偏头看向曹丕,只见他双眼轻阖,面色安逸,已无中午那般痛苦之相。


司马懿眼底划过一丝悲凉,小声道:“臣继续批改。”批奏折是他能为先帝做的最后一件事。

直到丁巳早,才改完整整五日的奏折。他向曹丕行礼:“臣告退。”


天已下起了小雨,洛阳城内阴翳得让人痛苦压抑。他默然地离开宫殿,任凭身后的泣声滔天,不为所动。即便他有举世之才又如何?即便他能翻云覆雨又如何?

终究是别日何易会日难,阴阳两隔路漫漫。

【操丕】太子

距离临淄侯闯司马门一事已过数日,曹操在出事那天便下了两道令:一道命斩公车令并谴责临淄侯,另一道是加强对诸侯的管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更多解释或是行为。


曹丕觉得自己父王这几日年老了许多,每天的早朝都是无事便退。偶尔听刘晔曹仁等禀报军务时,也只是斜靠在王椅上,微微颔首而已。


入秋十月,风尘不起,天气转凉。望着丹墀之上的年迈魏王,他想,或许父亲真的是力不从心了。


“五官中郎将留下。”苍老却不失气魄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就在众臣准备鱼贯而退时。曹丕停住脚步,一如多年一般,恭敬地开口:“父王有何吩咐?”


曹操招了招手,道:“上来,坐过来。”


待曹丕坐下,曹操手肘撑在案上,看着这个此刻离得很近的人,他的儿子,他的太子。“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孤还记得。”


“父王?”曹丕抬眼诧异地说,惊愕于父亲竟还记得在芙蓉池旁他领命作这首诗,也迷惑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子桓,很多年了吧。”曹操默叹了一口气。还没等曹丕反应过来,他又拿出一道令书给他:“为父不想张扬,给你弟弟们写封信,让他们知道便可。”


告子文:汝等悉为侯,而子桓独不封,是为五官中郎将,此是太子可知矣。 


这是……立太子令啊。


克己勤勉,辛勤付出,这十几年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无非是为了能继承大位,能得到父亲和天下人的认可。天知道这一天曹丕等了多久。


他双眸积满泪水,哽咽着说:“儿臣……绝不会辜负父王厚望。”


曹操欣慰地点点头,抚上曹丕清凉的发丝,平静之中隐含些许不易捕捉的疼爱,语气也是往日少有的轻柔:“你看,你怎么都有白发了。”


往事如云烟,一幕幕地在曹丕的脑海中浮现。深夜中的黯然哀叹,乐央后的怅然悲苦,君臣前的如履薄冰,兄弟间的尔虞我诈……他实在控制不住,泪水如断线之珠落下。华发啊,那是他日夜操劳的结果。


仿佛看破曹丕的所思所想,曹操开口:“子桓,为父知道你这些年来的努力。为父把我大魏的将来托付于你,不希望你悲悯自己,更多地要放眼天下,你懂吗?”


曹丕点点头,调整了一下气息,回道:“儿臣明白。”


曹操露出了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欣慰的微笑,曹丕看他动了动嘴唇,期待父亲能对他说些什么,可最终,年迈的魏王还是把这些话留在了心中,永远地,封存在了心中。


一时间诺大的朝堂之上二人都不知说些什么,还是太子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向魏王行礼:“父王放心,儿臣此生,定当不负重托、自强努力。”


他又觉得这一切都很荒唐,难道要想当一个君王,就需蛰伏数十载吗,就需乔装数十载吗?览尽史书也不曾见多人如我一般,不曾见自己的对手都已弱不禁风,却还能被偏袒而得以继续与我争。也罢,父王所思所想总是不容易被看透的,父王啊,他也还是更喜欢子建。


十年后,他在弥留之际,忽然想起父王的这一番话。他握紧已是太子的曹叡的手,费力地说:“元仲,皇族之血甚冷,一举一动,一思一虑,皆为国家……即便父皇和先皇没有做到,这天下也要我大魏来统一。元仲,叡儿,父皇相信你,这江山……就交给你了。”


走出殿宇,上有沧浪之天。尚且风姿依旧的曹丕深吸一口气,眉角飞扬。


这天下,终要尽归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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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关于《芙蓉池作》的内容与 汤汤川流,终有行舟❻ 有关

汤汤川流,终有行舟 ❽

•有些话,再说明白一点,就无趣了。
二、4.将军坐邺叛乱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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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桓,回去吧,不然会染上风寒的。”不同于刚才立誓时的铿锵,司马懿轻声道。曹丕接过司马懿手中的伞,微咳几声,转身回房。

“咳咳,”咳嗽的声音好像又深了些,曹丕脸色不大好,侧卧在椅子上,强力打起精神:“你这么晚来找我,何事啊?”

“臣听闻河间那方百姓有一人名叫田银,似乎有些异动,五官将要注意些。”

“嗯?他欲图谋反?”他直起身来,脑中快速思量了一下敌方实力,道:“哼,真是毫无度自身之明。”

“臣也不敢确定,将军还是小心为好,毕竟丞相把邺城留给你守。”

“嗯。”潦潦一应,头有些痛,揉着眉心想如何控制住起义的事情壮大。可想着想着就觉得不对了,瞳孔骤然一缩,他忽觉四周寒意尽生。连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司马懿,他是如何知道的?!

“那我明日便下令让河间郡太守严防。”曹丕语气透露着不耐烦,故作镇静道。“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吧,我累了。”

“臣告退。”

看着司马懿离去的背影,曹丕皱起眉。相比田银可能发动的起义,曹丕现在觉得这萧墙之内的危险,似乎更加令人恐惧。

司马仲达,为何你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莫非你是在利用我来成就你自己的大业?不然你又怎可能知道我这个副丞相都不知道的事情?曹丕不敢再想了,只恨自己将那些事情尽倾诉与他。如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已在他手,倘若日后生出变动,那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咳…唔…咳咳咳。”短暂的惊愕与骇然过后,曹丕又觉得不太对。司马懿这么聪明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能发现这件事不对劲的地方呢?“啊……”他低沉地怒吼一声,随手把一摞竹简扫在地方。曹丕发烧了,烧得双眼干涩而疲劳。

难道……难道司马懿是故意的,是他挑唆了田银谋反,再让我平定?他是要……是要让我立功?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司马懿那阴阴的眼神,以及方才那番话“臣绝不会将军白白学那些人心鬼蜮”。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司马懿的确是在帮助自己在父亲面前树立良好的形象。可他既有这般本领能够煽动叛乱,能力和胆子真不小。

唉,没有省心的。罢了,你投出的木桃,我接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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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接到河间太守的急报,田银、苏伯等居河间起义,煽动冀、幽二州的百姓,引起大乱!”

曹丕俯视着下面立着的一干大臣,站在平时曹操召见臣子的议堂。特意盯着站在最后面的,已升任主簿的司马懿。等到司马懿抬头看见时,曹丕蹙着眉将头稍侧,好似在说,这下你满意了?

司马懿微微一欠身,嘴角露出一个譬如朝露,不易察觉的笑容。子桓啊,原谅臣试探你。

“我想亲自率军讨伐叛逆,诸位看如何?”

常林站出来说:“臣曾任职于博陵、幽州,贼的形势,臣可料度。北方吏民,乐安厌乱,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银、伯犬羊相聚,智小谋大,不能为害。而且现在大军在远,外有强敌,将军您为天下之镇。轻动远举,虽克不武。”

大军远征在外,若是轻举妄动,恐怕邺城再生出什么变故,那就弄巧成拙了。

“功曹不愧是国之栋梁,好,就按功曹说的办。”
顿了顿,又道:“贾将军可敢破敌否?”

贾信出列,回道:“旦能为国家效犬马之劳,臣虽万死而不辞。”

“好。子孝将军,我任命叔叔您为骁骑将军,都督七军讨银等。”“臣令命。”

“夏侯长史。”“臣在。”

“告诉柯比能,让他出三千余骑追击。这也能表明他归顺大汉之心。”“是。”

“麻烦贾将军和二位叔叔了。”

都安排得滴水不漏后,曹丕略微昂首,好似睥睨着所有人一般,却又带着些许谦逊,开口道:“我年少德薄,如今丞相在外西征,我身为丞相之副,理应恪尽职守,守住根基,而后还望众卿多多指点。”

司马懿在下面看得清楚,这三四年来,曹丕稚气尽褪。如今登于议堂之上,英特的面庞已经隐隐有了几丝君王的不可一世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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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将府中。

“司马仲达,好计策啊。”曹丕倚在椅子上,略带讽刺地对在前面跪着的司马懿道。

仲达啊仲达,你是想挑战我的底线吗?罢了,这次我真的不得不饶你。这一计真是好啊,让我有苦难言,还得把你惹起来的事给平了。司马懿,你以为你是谁,怎么就这么自信觉得我能够偏袒你?看似对我有益,其实获益之大者乃是你!


“臣不敢当。臣知罪,这……也是为了将军好。”

吾君,仲达所自信的,并非期盼君能偏袒于仲达,仲达更知若干年后吾君为天下之主时会再也不顾同仲达之私情。可是仲达自信的是,仲达有这个能力,控制住吾君!


“哼,不用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司马懿,在国法之中,这是要按谋逆之罪论处的。”看着司马懿叩首,曹丕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哦,你当然不担心会被处罚,只怕,被感谢还来不及呢。是吧,仲达,现在知道我的心思了?”

司马懿,我身为丞相之子,是要继承大业之人,不会让人如此轻易便拿捏住我。不然,我不配与子建争,更不配做上这世子之位!


丝毫不提曹丕上句话所说的内容,司马懿继续说:“臣助将军心切,迫不得已出此下策。臣罪责难逃。”


曹丕顿了顿,道:“起来吧,不说这个了。”

既然彼此都已心知肚明,有些话,再说明白一点就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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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几日,河间叛乱就被贾信和曹仁平定了。

贼有千余人请降,议者皆认为应该按照原来的刑法,诛杀他们。

已到古稀之年的程昱站出来说:“诛降者,谓在扰攘之时,天下云起,故围而后降者不赦,以示威天下,开其利路,使不至于围也。今天下略定,且在邦域之中,此必降之贼,杀之无所威惧,非前日诛降之意。臣以为不可诛也;纵诛之,宜先启闻。”

众臣都反驳道:“军事有专,无请。”

后来曹丕认为程昱说得甚是有理,单独把他召入,问道:“仲德公似乎还有未尽之言?”

“是啊。臣以为,凡专命者,谓有临时之急,呼吸之间者耳。今此贼制在贾信之手,无朝夕之变。故老臣不愿将军行之也。”

“君虑之善啊。”曹丕特别庆幸自己单独召见程老将军了,若非这么做,到时候父亲万一不冷不热地说出句“你胆子很大啊”之类的话来,自己又要消受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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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雨夜,司马懿忧心忡忡地从府中走出,这一举措无疑是把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在赌!他赌以曹丕之才智九成可看出他的用意。

不过,倘若曹丕看不出,单单认为是他在煽动谋反的话,那么他将面临灭顶之灾。呵,到那时真是百口莫辩了,纵然他往日深得曹丕信任。

他还在赌!他笃信曹丕一旦知其用意,即使事后明白他真正为己的心思,也会是有苦难言,难以降罪于他。

为了仲达能更好地看清仲达的君主,仲达不得已以此来试探君。仲达知道,君疑心重且灵敏,可仲达自认还是能够拿捏好分寸,深入,把君看透!那么仲达现在要等的,便是君把谋反平定后,对仲达的态度!

吾之君,莫说仲达有不臣之心。自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敌国破谋臣亡之事例不在少数,仲达虽无韩信之才,却不愿重蹈韩信之覆辙!此事成,也能让君年方二十有五便收尽天下之人心,立功于丞相面前。仲达此计,也算是一举两得吧。

两个月前,司马懿曾以姓宣名文的身份,来往河间郡。因是在半年前听到长兄司马朗说,路过河间看到那里的百姓民不聊生且赋敛重,个个一肚子怨怼之气,曾集体抗议之时,还有十余人被郡守用乱棒打死。这下,司马懿便动了心思编造自己曾被县令打断腿的经历,博取河间之同情,又几经周折,田银苏伯等一干无脑之民终于决定在曹丞相征马超时起义,煽动冀幽,一同谋反,占领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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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曹操写了封书,问是否诛叛乱贼子后,曹丕恹恹地窝在床上。经几日连续忙碌终于能好好歇息了,倒是这风寒似乎又重了些。真是没事找事,他暗自骂了一句。

不过想到司马懿昨日那句“将军这次收尽人心”时,浅浅地笑了笑。这次,不是思捷才俊,就能居于邺城平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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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记载银、伯起义这件事,请看《三国志·魏书·曹仁传》《三国志·魏书·程昱传》《三国志·魏叔·常林传》等。

我写得已经面目全非了…各位见谅。